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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陋室随想 |
阮 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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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安顿在一栋老式平房内。
严格地说，它不能算作我自个的家。它是我现在所工作的乡机关五十年代末修建的政府办公用房。几十年的风侵雨蚀，远远望去，红砖裸露的墙面、竹篾断裂的屋檐在斑驳的树影中有如一幅墨色酣畅的泼墨画。前几年扩建了新办公楼后，本来乡里准备拆了旧房腾出地基集资盖干部住宿楼，因了县城房屋如雨后春笋般耸立又便宜又实惠，想做新房的便都孔雀东南飞了。旧房，便得以幸存下来。在吐故纳新不知好多回后，成为了我们新调来工作人员的临时住房。当然，对于至今没买房而又拖儿带女的我来说，这无疑便是家了。
记得那年冬天推开吱吱呀呀的门走进去的时候，后面嵌接的两间小房内烂地板上梭来梭去的老鼠，沙浆剥落的墙面织就的一个个蜘蛛网骤然给人一种误闯“聊斋”的感觉。花两个星期刷石灰、移窗户、加雨盖、塞地洞，家，也便有些像模像样了！
“娇娇，我给你做好多的布娃娃，有床上坐着的、有树上爬着的、有花篮里躺着的，把你一个人住的小房间布置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好不好？”我边用一把锈了的菜刀在房间水泥地板上使劲地刨着泥工搅拌沙浆后残留的石灰垢迹，一边兴致勃勃地对女儿嚷道。
“真是怪哉，住上这号旧房子就满足了？看看妈妈手舞足蹈的样子！”。远在外地读书、假日回到这里的儿子笑曰。
是啊，比起现在楼房构建越来越讲究档次，房屋装修越来越白热化的今天，住在这旧日的平房内，会有几多遗憾与不甘呢……。
不论如何，这次因了这个可以容纳一家四口歇息的住所，我总算可以如愿地把一双儿女接回身边就读。在工作不是很累的每一个黄昏，我都可以早早地做好饭菜，在通往女儿学校的那条小路上散步。掠过田野风光，眨眼即可来到学校门前，如果体育场内人头攒动，恰好女儿又在其间，我便可以找一个角落有滋有味地欣赏女儿矫健的身影是怎样充满活力地蹦来蹦去。偶尔被她看见，或有同学告诉她，她的球便会打得格外卖劲。而这在往年与女儿两地分居时，是多么奢侈的梦想啊！试想女儿在散场后仍余兴未尽，有妈妈赞许地拍着她的肩，极具耐心地听她兴高采烈地讲述学校里发生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新鲜事，心里会有几多的甜美呢！
我所居住的这一排平房有左邻右舍三四户，皆县城有房。毗邻人家时不时如离巢的燕飞过去、飞回来。每逢节假周末，我便成了这栋房子的老看户。不上班的日子，这个住处常常不会有外人的喧嚣。也因为这房子的简陋，便少了许多现代人共有的烦恼，不用去想用什么样的装潢去配置什么样的家具，什么样的窗帘配什么样的桌布，只稍加收拣，便感觉日子十分光鲜。这样，我便可以独享清静，把心中对休闲的种种美丽企盼像滚落在湖泊山川的珍珠一样，细心地找回，串成一根晶莹的链，挂在丰腴的周末和节假日。像道人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在指头上从容地涉过：可以选择陪儿子小渠旁钓来一斤半两的鱼，再上得街来买回一篮好菜，为家人做上一桌可口佳肴；可以选择把孩子们放飞到他们喜欢的乡下女矣母也伯叔婶姨家，自己小坐书案，看看想看的书，写写白天工作时间内一些来不及笔录的零星感想和整理备用的资料。一颗浮躁的心，或许就因为自己随意书就的几页手稿，种植的一两盆吊兰、文竹便宁静如水了。
陋室向阳，幽径旁边是十尺田园。有风有雨的日子，推窗远眺，前院赋闲在家的老人栽种的瓜果蔬菜更显得青青亮亮，生动有趣。那些瓜儿、叶儿、果儿有的攀附在树枝上，有的倚躺在屋檐边，其景煞是可观。若是一夜暴雨，而我们恰恰又是从乡间村里归来，远远地抬头看老屋，门前四株高出老屋两三倍的梧桐树直指苍穹，千缠万结的枝条上除了一些嫩绿的叶片还舒展在枝头外，那红褐色的老叶均已纷纷飞离飘落，有的相歇在深蓝色的瓦片上，三五成群，相拥相簇很快便睡着了一般；有的翻滚在石阶上，迅即铺成厚厚的一层；有的时歇时飞，象相互戏耍的幼童，径直爬过矮砖篱笆躲藏进辣椒菜地里……。若是正当风急雨稠，踩着绵绵的梧桐叶，拾级而上，看瓦上之水玉帘般地倾泻而下，自己仿佛正一步步走近一个亘古的山头，顿觉林泉静寂，风月清新。偶尔有一小鸟飞过眼帘，心中便有微波荡漾。
许是缘于我先天对古朴的敬仰，每每此时，我虔诚的心便对上苍的厚赐充满了不尽的感激。
细细想来，家是豪华也罢、清贫也罢，首先，它应是一个安身立命，天伦有享之所。让儿女承欢膝下，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中多感受一些亲情关爱，多体悟一些困境中的磨砺，总会为他多添几分对家乃至对社会的责任感。其次，它应是一条从自我走向社会的通道。经居家时的苦读而得以养志，知敛欲明德后即可尽展其才。既然任何精彩的展现都必须历经孤独而苦痛的孕育，那么，在流光溢彩的世界里便少不得要置身于这能避开世事纷扰的一隅，用理性梳理耳边鼓噪的纷争，于喧嚣和寂寥的轮回里，潜心修炼，一步步从平实走向绚烂。最后，家更应是一间修身洁己、面壁参禅的凡尘草堂。在外面的世界里，疲惫了可以回来，受伤了可以回来，功成名就了可以回来。因为只有在这里，成功过后的清醒、失败后对自己的宽容才找得到你所需要的足额分量。面壁参禅，让你了悟叱咤风云、笑傲乾坤是人生一道最耀目的风景，鸡鸣篱落、牛卧土场也同样是人生一方最丰实的景观。
想来老屋此三皆可俱全，应可谓之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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