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园-寻梦集

野 湖
阮 梅

  经常散步的小路,要经过一座麻石桥。桥下有一条望不到头的水渠,那是从几里之外的那个自然湖泊开掘引水形成的一条排灌渠道。无论是何年,长久的阴雨从来不在这条渠道留下任何灰暗的痕迹,自由生长的野草野藤在涟涟不断的细雨中总是泛着绿油油的光泽。每每驻足远观,那个曾经给我好多梦想的湖便从我的记忆里款款而出。
  那是一片美丽四季的湖泊。无风花自香,似一位爱痴情深的古典女子。
  盛夏的湖,有着厚重、立体、缤纷的美。夕阳斜照的傍晚,梦也似的湖面宛如一幅可人的油画。一望无际的水面摇曳着铺天盖地的数也数不清的荷花荷叶。波光粼粼的水面,鱼儿蛙儿自由自在地游来窜去,野草疯长其间,很绅士很威望地斜斜托起朵朵莲花。有风吹来,野草,便借着势头顽皮得有些霸气地与荷叶一比高低,习习翻滚的茎叶恰似一支支舞动的剑。
  细雨中的湖,凄清中透着另一种撼人心魄的美。在这里,凋谢与坠落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无不演绎着生生不息的大地万物周而复始的绮丽。一叶叶花瓣落在水中,成了小鱼儿漂游西东的船只。没有了花瓣的呵护,嫩绿的莲蓬嫩黄的花蕊倒似吃足了奶水的孩子,撑着劲儿只顾昂头仰面欣赏着淅淅沥沥的雨。
  初冬的湖,开始把荷的精髓植入那一湖冷寂的水里。待最后一只莲蓬从枝头离去,荷叶褪尽翠绿的光华,湖,便成了一幅意境空灵的水墨画。几线斜斜的荷杆早已被风侵雨蚀成泥土的颜色,清寂的水面倒映出它们宁折不屈的身躯。待风儿吹落最后一片枯焦的叶,那纹丝不动的躯干,会让你想起远古蛮荒特有的阳刚之美。直到某个冬夜,风雨霜雪蛀空了它所有的经纬,它才化为根脚下的一握泥土。   可是在爬过年头后的深春,你又会惊喜的看到星星点点的叶卷破水而出,仙鹤、白天鹅和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鸟类在湖面戏水,声声鸣啼婉转动听。只是一夜细雨,绽开的笑靥竟成了一湖娇艳欲滴的色泽!
  那是一片润泽生命的湖泊。默然中包容世事的纷扰,有如一智慧内敛的老者。
  湖面浅水处,曾经有着一大片一大片密密匝匝的盐包草、芦苇和野茭草。每到秋天,周围方圆二三十里的人们便一拨拨来到这里砍了备做烧柴。顺着砍柴时劈出来的水路,人们就可以撑着船儿到湖水深处打黑草去沤肥了。有时,一条条尺多长的桂花鱼、黄牯鱼和田螺就这样连着黑草被拽了起来。冬季,胆大的会在湖面的冰块上拾拣冻僵的野鸡野鸭。挖藕的人常常猛不丁就挖到几只甲鱼。一担担带着潮泥清香的湖藕就这样走进了农家的土屋,为贫瘠的除夕夜弥漫出新年醇美的清香。爬过年头,落在泥里的莲蓬早已腐烂成泥,湖风,便将落在水面的莲蓬拍打上岸,湖边土滩上时不时可以拣到干黑的莲子。三月里,人们还一船一船地来到这里挖草皮子做肥,一边还收了绿草坡上的牛粪回家沤粪凼子。
  与湖比邻的人们从这里拿走光鲜白嫩的藕肠儿,顺便将湖里好大一个个的“扁担菱”摘了换来油盐酱醋。随菱角摸出好多三角蚌,有的人家便取了大蚌壳做喂猪的糠瓢用。那指头粗的野茭苞,从灶火里拿出来香喷喷的。就是这一根根吃得满嘴黑灰直扑的野茭苞,在那个饥荒之年,成了维系人们生命的食粮。
  夏日,满湖荷花摇曳,一船船的莲蓬承载着人们无限的希望抵达岸边。尤其是在盛夏,咆哮的洪水只不过是湖泊不太受欢迎的匆匆过客。
  这其实就是维系我们人类微小生命的母亲湖啊!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文明进步,有时候却总要以牺牲大自然掠夺大自然的美与和谐为代价。当科学家发明的电被利用到极至,欢畅自在的鱼类蛙类还有那肉眼看不清的水生物就不再有安生和未来,只能惶惶地等待着一次必经而无以抗拒的灭顶之灾。当集科技之力几近捕灭了曾经野生的灵物,自然湖泊便以金钱为等价来受制于微小的人类。美丽的湖泊,开始被一双双趋利的手开膛破肚,原本健硕光洁的肌体被强行“凌迟”切卸,任人步步掠夺。加宽加高逐步硬化的干堤使湖泊的水量吞吐能力越来越弱,湖闸出水渠道越来越多的围阵子使清淤疏渠异常艰难,连延伸至农田的脉络,有的都被截断。于是,在人们功利的微笑声中,剧痛着的湖泊在颤抖中呻吟,曾经丰腴的肌体逐渐萎缩,一步步褪去生命的光泽。原来就是吞吐水量调控农田水利灌溉润泽人们生命的湖,在那年洪水咆哮的日子,丧失了机体本能的湖几近惨遭灭顶之灾,连湖里活生生的荷也来不及走完生命的花季而被水残杀!仅剩的几叶活着的生命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面守着孤零零的日子里、瘦伶伶的绽放,那么热烈那么缤纷的荷,竟然在遭遇一个夏季的疯狂后,没有了踪影。
  沿着一条荒弃的公路,我寻找着昔日的湖。路的两边是一垅垅的油菜地。久经雨渍的油菜这时已耷拉着身子,丝毫不见先前的势头。灰蒙蒙的天空,像老农阴云密布、邹褶巴巴的脸。呈现在我眼前的湖,只是一段阴雨天而已,湖中惟有的几片叶芽儿已了无生意。湖风吹起,一杆杆溺死的荷从远处漂泊而来……湖,只剩下一湖人工喂养的鱼,一湖质地苍白的水。
  望着远处满是“经作”“轮作”“套作”的田野,我想起了读高中的女儿说的国外“农田休耕”的话题。那是人类与大自然同生死共命运的必然选择。不言而喻,于我们很国情化的现实,土地轮休,这只是一个过于奢侈的梦想。可是,面对曾经给予过我们生命之恩的湖,面对与我们生命的未来仍然息息相关的湖,我们还能用一颗浅薄的心去和她永远地比恣意汪洋 永远地问心无愧吗?
  退出一块荒野给大自然,把生命还给湖吧!让我们的心灵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子孙永远有着一个可以安歇的地方!